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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铁:山晚望晴空——回忆语文老师陆启光

 

[] 2018 年10 月20 ,我的中学文科班班主任、语文老师陆启光先生因病去世,享年76岁。此为我班同学刘铁近期所写回忆文章,经本人同意,转发于此,与同学共同缅怀恩师。


 

大多数人的语文学习,都是对于数个语文老师的记忆。一个人也许会不喜欢,甚至反感某门功课,但我想人们应该没有反感语文的,因为这正像你可以不文学、不艺术、不读小说或者散文,但不能不表达或者交流,语文至少是这种表达和交流的基础和指引。作为初中和高中都在北京第六十五中学的学生,陆启光老师是我在高中阶段对于我语文学习有着重要影响的一位导师。毕业经年后,仍然是我们八六届文科班同学的良师益友。

20181020日中午 ,陆老师离开了我们,乘坐着那歌的渡船……22日告别仪式上,看到了陆老师的遗像,若干年前拍的,睿智、慈祥、漂漂亮亮的,有关她的记忆,点点滴滴,从心田,从纷飞的泪水,汇成一条温暖的河流,奔涌不息,云蒸霞蔚,汇入大海,浩渺无垠。

  

一、 何为好文章

 

作为抓住“文革”尾巴的学生,回忆开蒙时的生字好像都和革命、战斗、射击、揪出有关,连成句的课文,最开始是“批林批孔批邓”的歌谣,插图是俩红脸蛋的红小兵。后来开蒙的文章,应该是“老三篇”。五年级时才开始读到朱自清的《春》。

初中时一多半的课文是语录节选、红色回忆录(《草地晚餐》《奔向海陆丰》《老山界》《红军鞋》)、红色文学(《夜走灵官峡》《梁生宝买稻钟》)。直到高中阶段还是有大量的政治讲话(《我们的文艺是为什么服务的》《人的正确知识从哪里来》)、外国政治讲话(《马克思墓前的讲话》《悼列宁》)、革命小说(《分马》《老杨同志》《谁是最可爱的人》),斗争诗歌(《王贵与李香香》《西里西亚的纺织工人》)、外国左派小说(高尔基的《母亲》、《绞刑架下的报告》、《第比利斯地下印刷厂》)。

陆老师对于这类文章,往往都是安排自己阅读或者简要划分段意和中心思想。一些比较有趣的授课内容,则是开始讲解文章好在哪里?比如《白杨礼赞》中,除了北方的农民暗喻抗战群众外,好的描写有那些?是平坦如砥、黄绿交错的华北平原,是白杨树笔直向上、哨兵一般挺立的姿态。郭沫若《银杏》里面,写得好的是赞颂的华美片段——这些具体而微的讲解,犹如润物无声的细雨,让我们从已经有深度麻木感的纷沓斗争、批判语言、套话路数类的文章中苏醒,看到了些许另外的好景色。

记得高一讲《荷塘月色》时,陆老师回避了有关中心思想分析中“作者在大革命失败后,产生了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苦闷情绪”的“批判性阅读”,课堂上给我们朗读其中要求背诵的段落:“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叶子出水很高,象亭亭的舞女的裙。……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 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不再做更多评析,我们读这篇文章时有种超然、怡然的视角,不像被牵着耳朵或按着脖子似地读文章。

据说朱自清先生文章写好之后,往往会反复朗读,然后据此调整语句的节奏和字眼的发音。这篇《荷塘月色》犹如白话文中的骈体,文笔瑰丽,朗朗上口。

还有一篇作为延展阅读精讲的是朱自清的《背影》,记得是那种蓝色、铅模的油印毛边纸教材,文章中的父亲不高大不伟岸,身份是小商人小业主之类,略肥胖而絮叨,文章着意写的是儿女情长,一点没有“无为在歧路”、“谈笑凯歌还”的革命斗志。然而每次读到肥胖的父亲买橘子、过铁路、把橘子从长袍倒在站台上、再吃力地爬上月台……这段文字时,相信很多人都会感动得泪眼模糊。没有标签、左右站队、高大全、立意拔高的文章,同样塑造了一个永远的背影。

2003年,我因公干要常驻杭州萧山一年,离京时也是父亲送我,走到北京站口时忽然叫我停下,说“穷家富路的,我给你取些钱,你到那儿买点好吃的。”说着就往马路对面的银行跑……不知怎的,一阵心酸,眼泪不禁流了下来,这是与《背影》感同身受的一次经历。

 

二、周家大先生

 

鲁迅的文章,初中课本里有《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社戏》《一件小事》《风筝》等四篇散文;高中则散文有《雪》《藤野先生》《范爱农》《呐喊自序》《故乡》,小说有《狂人日记》《阿Q正传》《祝福》《孔乙己》,夹叙夹议的有《纪念刘和珍君》《为了忘却的纪念》,杂文议论文有《拿来主义》《友邦惊诧论》《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论雷峰塔的倒掉》。另外尚有革命领袖和其他人歌颂、回忆鲁迅的随笔、诗歌若干。

记忆里小学到中学,每次去新华书店,店中央显眼位置照例必供着红宝书全五卷和马恩列斯诸爷全集。文学书架中央,则必须是满坑满谷的鲁迅全集合订本或者单行集子等一系列。以致于有段时间我曾误以为鲁迅是位仍健在的畅销书作家。有一次初中语文课,栗小明老师提问鲁迅生卒年月,有同学回答后,我又举手,说:“我怎么觉得他还活着呢?”栗老师斥责:“你坐下吧!”绷了一会儿笑容,总结道:“活在心中!”

鲁迅的课文都有要求背诵的段落,而且大多数都是很拗口的文字,背诵的内容还往往是期中期末考的重点。印象里,陆老师对于鲁迅、对于苏俄文学的推荐都是不遗余力的,大到篇章结构的构思,小到作者遣词造句的好处(比如“排出几文大钱”、心情不好时“蹩回土谷祠”和开心时“踱回土谷祠”),还有一些和文章有关的写作背景、轶事等。

我想这有两个原因,一是因为五十年代陆老师自己上中学时的受教育背景:国内红色文学并不成气候,教材大量因循照搬苏联文学,其间有许多戴着红帽子的“进步作家”也同时被介绍,比如契诃夫、托尔斯泰等。鲁迅则相当于国内的红帽子作家,又是红帽子中的No.1,从保存方志敏遗稿,红军抵达陕北发贺电,到解放后的“文革”之前之后,纵横几十年,地位越来越高,获得“中华民族的脊梁”、“民族魂”、“文章是投向反动派的匕首”等无上荣耀。二是因为鲁迅作品的独特性,鲁迅文章在台湾白色恐怖时期,因为宣传赤化、通谍匪而被禁。但从其作品内容看,虽然讥诮国人和时局的居多,但并没有明显左倾革命或者右倾反动的内容。教师当然可以给作品逐一贴上各种官方标签做正统解释,但也可以在标签之下再讲一讲属于真正文学的东西。我认为陆老师爱讲鲁迅,更是由于第二个原因。

以传统文学理论的“典型环境下的典型人物”分析,鲁迅作品中的很多典型标签似乎也存疑:比如孔乙己作为“受科举制度荼毒”的知识分子以示人,但孔乙己身份仅仅是一介童生,连秀才都没考上,也未执意功名,明显受“科举荼毒”极为有限。他平日以替人抄抄写写为生,又因为自己贪酒,常常偷人笔砚换酒钱,最后因为偷盗举人家什物被打断腿,困窘而死,这个和科举制度不搭界;再如祥林嫂,因不可抗拒的命运,一生嫁给了两个丈夫,鲁四老爷节庆时家祭觉得祥林嫂身份不吉,不让她上供,但也仍然长年请她当佣人。祥林嫂用积攒下来的钱在庙里“捐门槛”,是对想象中阴间生活的自我救赎。但这救赎并不代表她之后就“洗白”的身份,然后在鲁四老爷就有资格参加祭奠鲁家祖宗,两个事情一个是自己的,一个是别人家的,一个是灵魂救赎,一个是家庙风俗,明显没有必然的逻辑关系。祥林嫂被逐出鲁家,是因为她自己对于来世和自我救赎的纠结,导致她整个人彻底崩溃,不能再做任何杂佣工作。这种结局和封建礼教也并无因果关系。关于文学人物,不执两边的中间色彩,我以为是文学最迷人之处——是陆老师带我们看见了黑白其间的霓虹。

  

三、 观察与描述

 

大概从初一下半年开始,语文课要求每周要做段摘抄和观察笔迹,摘抄可以是小说片段,也可以是散文描写,也可以是诗歌,只要你自己认为是好文章。观察日记则要求必须是自己观察的记录,可以写人记事,也可以是景色描写。到初三时因为中考前功课重,就停了观察日记的要求。可自己有点写上瘾,还每周自己写写,这样陆陆续续的也有了一厚本。

陆老师从高一开始教我们语文,好像是讲莫泊桑的文章时,又谈到莫泊桑向福楼拜学艺,福楼拜就让莫泊桑每天观察描写看到的人和事情。课上布置了一项作业,描写自己暗中观察很久的一个同学,但不能说写的是谁。然后课堂上念每个同学的观察,让其他人猜是谁,猜得中说明写得好。

记得有人写一个同学每天总是踩着上课铃进教室,手里往往还拎着半根油条或者一塑料袋包子——有人说是写我。自己想想,还真是这样,每天早上比较贪睡,顾不上吃饭就奔向我那美丽的校园,既使是这样,仍会小小迟到半分钟。

我写的是班上一个比较闷骚的男生,经常若有所思而沉默寡言,文后还套用了一个小故事的句子:布鲁塞尔有尊小孩撒尿救城市的雕塑,据说是小孩撒尿浇灭了导火索。小孩叫于廉,出生时有预言家到府上说:“这孩子将成为伟人中的伟人!”——我也预言这位闷骚男生一定成为“伟人中的伟人!”

那次课堂气氛热烈,笑声不断,竟然“哗然而骇”了教导处老师,趴到后窗观察口看是不是发生学生“暴动”了。

一次课后,我惴惴不安地把自己之前写的观察日记本子交给陆老师看,请求点评。几天后陆老师把本子还给我,在我最近写的一篇“动物园游记”后批了两字“面谈”。

面谈时,陆老师主要针对我这篇文末的一句话“看多了没劲,隔段时间看看还有点意思”,说文章虽不必刻意立意和拔高,但不能写得“无趣”,这篇游记的总结则属于比较颓唐和无聊了。还有,文章无论描写事情或者是景色,总归是要为表达的中心内容服务的,我很多的景色描写则属于“仅仅是描写”。

在讲授贾祖璋《南州六月荔枝丹》后,课后要求也写一篇关于瓜果的说明文,我写的是山楂树,有“此果名为山楂,俗谓酸里红,一年一熟,乃多年生木本植物”等句。陆老师“面谈”时指出,行文忌讳用文白相间,文言的遣词造句自有其独特的要求和美感,与白话文混同犹如邯郸学步,形式其实是四不像。这则建议我至今受益匪浅,近年看到高考时有学生用古文作文,还获得了高分。观其内容,基本上空洞无物,古文用词庸俗蹩脚。更有用生僻字唬人,满篇繁体怪字,犹如汉初开蒙的《急就章》。还有微信自媒体,动不动就文白相间给某某做个“列传”……心中明白,这种东西,欺世盗名而已。

文科班学习期间,我曾作过一篇与当时英语课本上同名的作文《观蚁》,用最大号的稿纸誊写,也是自幼积习的观察所得。从蚁巢的外观、北方蚂蚁的主要种类,写到蚂蚁觅食、蚂蚁之间的交流、各种不可思议的反应(比如试探、恐惧)、蚂蚁之间的战争、其他蚁类等等,记得写了好多页。陆老师将此文在各班展示,称我是“蚂蚁专家”。其实这篇从字数、立意、境界、拔高等方面,至今应该仍不可以从任何作文考试中得分,但却是我真实兴趣所在,全部都是观察的结果,也在文字间注入了感情,陆老师选文不拘一格,回想起来仍有知遇的感动。

 

四、逻辑和论述

 

从高二开始,语文课本每隔五六篇课文之后,会有一段特殊字体的关于逻辑学的讲授,从充分条件、必要条件、充要条件,到矩形图、三段论、逻辑学三大定律、假言命题等等。这样一直讲到高三,基本上包括了文科大学生基础课《逻辑学》的主要内容,但讲解是比较浅显的。

其实有关命题和推理,更早接触的应该是数理逻辑,但数理逻辑更偏重于抽象的几何关系和公式论证,推理之间多为直接因果关系,对于语文课论述方式的“立论”基本上不能带来实际的帮助。

陆老师讲逻辑应用于辩论时,常常提起“文革”时各派的大辩论,辩手手持红宝书,援引其中章节语句,和“敌方”派别论战,旁观群众趁一方得势,呼喊口号助阵……双方旗鼓相当的时候多,往往一个辩手稍有迟疑,立刻就有别的帮手接上话茬,如果接不上就转移话题,引向别的问题,用个“移花接木"手段,把原来的争论话题变成另一个问题的“一地鸡毛”。

也曾有辩论高手,语录背得多,中央文件学得透,反应敏捷,得理不饶人,把对方驳得张口结舌。对方情急之下,喊声“打倒反动分子谁谁谁!”这时人多势众的优点就彰显了,上演全武行围殴……其实这种辩论的前提是“一句顶一万句”、“句句是真理”的命题全真,而实际上,宝书、语录或者中央文件对于同一问题的观点在不同阶段往往是不一致,甚至是矛盾的,比如“建立联合政府”就和“要消灭一切害人虫”是对立的;抗战时称赞美国“天赋人权”,与解放时“别了,司徒雷登”是对立的。但因为大前提绝对为真,不能说哪个观点是落后的、哪个是后来提高或者扬弃的,在排中律的范围内,要么同为真,要么同为假,要么一真一假,但辩论结果无论是哪方胜利,都是对辩论大前提的否定。所以大辩论最后就成了大谩骂,骂得不解气,再接着打。

高二时文科班也组织过一次主体辩论,我还是主持人,但随着讨论的热烈,我这主持人开始一会儿支持正方,一会儿又觉得反方讲得有道理,后来竟忘了中立的立场,加入“有理”的一方战团助阵。双方也尽量用新学的逻辑名词给对方扣帽子,一方称对方是“偷换概念”,这方称那方“自相矛盾”,这边说是“诡辩”、那边说是“转移论题”,最后双方脸色都很难看,就差说“放狗屁!”、“放屁狗”了。白热化至不可收拾,陆老师叫:“都给我打住!”……若干年后,像打地鼠般“噌楞”站起:“对方辩手荒谬至极……”——已经蔚然成为国际大专辩论会的“辩论范儿”,而越观看辩论赛,人们越发现,争执难以妥协成为一种比较合理的推论,辩论其实也更难以接近真理。

关于论证,陆老师不厌其烦地讲解何为论证,何为推论,只是当时我蒙昧愚钝,理解为搜罗证明的理由再按一二三排列,陆老师说我是“发散式思维”,写议论文的内容更适于写诗。如今回想起来,对于一个命题,我仅仅是找自己感兴趣的理由,对理由之间的“成理”缺乏分析。

当时有一项关于议论文的训练,是每天出一则命题,然后提问论证的思路、论点、论据,再简要讲解,但并不展开作文。班里吴鹏、薛军同学的议论文演习得很出色,文章也经常作为范文。还有陆老师让我们有空时翻阅一下关于北京晚报的豆腐块小文,看其中可取之处,但我确实眼界、见识都不够,总是难以看出个好来。

还记得一次阶段考试,作文题目是前几年高考的题,有一副漫画,画的是古代恐龙化石埋在地下,四脚朝天状,有人从腹部和头部的土层挖起却总是只挖到接近于化石的部分就停止了,让对漫画进行分析。

有说挖掘人不努力的,有说挖掘人方法不对的……奇怪的是陆老师对所有作文都未做点评,只说“这题目出得有问题”,未做更进一步的点评。很多年以后再想想,这个漫画其实是“上帝视角”,挖掘的人不可能知道化石的具体位置,挖错地方也当真不是方法错误或者努力程度的问题。题目就是一个“说似一物即不中”的大坑,陆老师没说废话,直接带我们绕过了这个坑,只是我们当时不知道。

就这样每天见招拆招的“木人桩”训练,对于议论文怎么搭架子、怎么填东西,也掌握了一些“门道”,也算是对于论述和推论的开蒙。

 

五、古文的立论和学问

 

高中文科班的古文,有刘耀昕老先生的“小灶”,课文都是逐句精讲,这是全体文科班同学的幸运——在二十世纪末,还能得到一位“民国先生”耳提面命。而今天回忆起来,高中大部分重要的古文课文,也是陆老师讲授过的。陆老师早年教学时,曾系统地听过北师大老先生的古文和训诂讲座。在86届文科班毕业后,还特意到刘先生家拜师学习古文。在古代汉语的学习中,陆老师是另一位为我们引路的捉灯人。

高中古文中,以论述为主的古文占很大比例,陆老师更着重于分析古文的立论和推理。高中荀子的《劝学篇》节选,应该是对于比喻论证的第一讲,节选文章通过目不暇给的比喻,说明学习的重要、学习能提升境界、需坚持不懈地学习。然而比喻论证有其天然的缺陷,举例课文中用“蚓无爪牙之利,筋骨之强,上食埃土,下饮黄泉,用心一也。蟹六跪而二螯,非蛇鳝之穴无可寄托者,用心躁也”这段,作为用心专一的正反例子。但蚯蚓和蟹生存状态并不能证明其心态是否专一,还有相反的例子同样也可以推翻原来的结论,比如蝼蛄、蝉的幼虫有二螯挖土,也有六条肢体,长年在土中为生(蝉幼虫土中生活八年),也能“上食埃土,下饮黄泉”,这到底是“用心躁”还是“用心一”?

据说庄子在惠子去世时,曾以运斤成风的比喻来惋惜失去了一位“捧哏”的好手,再回头看,《庄子》通篇的寓言和神话故事,其实全是为了“说理”。作为比喻的东西往往又是极大、极奇怪、极特例的事情,例如鲲鹏、神龟、无何有之乡的巨椿、坐忘的圣贤等等,使这种比喻引申而来的道理往往显得莫名其妙,就连惠子也会发出“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的质问……具体到《庖丁解牛》这篇课文,最后梁惠王听庖丁讲完故事说“吾得养生矣!”——讲课人分析说梁惠王理解狭隘,怎么只体会“得养生矣!”呢?其实仅就故事而言,也没讲出什么辩证法和因势利导的道理。

在讲授《岳阳楼记》时,陆老师也提出两个问题:一是通篇讲的是洞庭湖,题目却是岳阳楼记,而像《滕王阁序》中对于滕王阁是有具体的描述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桂殿兰宫,即冈岚之体势)。二是结尾“先天下之忧而忧”至“吾谁与归”,与之前段落并无关联,也是一种拔高的笔法,行文显得突兀。这是古人概念和逻辑的不严谨。

韩愈的《马说》论证比较合理,但韩愈论据很多就是所见所得,眼光有局限,不能提升到更加抽象的推理。而像以古论今、扬古抑今、以圣贤只言片语做论据,更是在《原君》、《五人墓碑记》、《鱼我所欲也》等课文中比比皆是——上古圣王和圣人已经完成了一切,今人只须模仿一两分像,就是很高级了。

古文中很严谨的求证,陆老师着重讲解的是《曹刿论战》。关于进行战争的依据,曹刿问鲁庄公后,鲁庄公说的第一个依据是我很大方,什么东西都和人分享。曹刿说你这是小恩小惠;第二个依据是我祭奠拜拜时从不虚报,对老天说实话。曹刿说上天不会就凭这个保佑你;第三个依据是我法律清明,据实办案,曹刿说这条通过,可以打仗。——这是非常严谨的判断和去伪过程。

战时曹刿关于一鼓作气的讲解,是对于双方将士心理非常合乎逻辑的推理。下车先观察敌军战车车辙是否凌乱、旗帜是否倒下,然后让士兵追击的判断,是对于间接证据的收集和串联。

关于何为古文中的精彩之处,陆老师更多的是启发式提问,让我们自己去发现行文用辞的妙处。例如《阿房宫赋》头四句,用“六王尽,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十二个字,概括了秦统一六国,伐蜀山森林大兴土木的经过,可谓精炼至极。还有为何有时“歌台暖响,春光融融”,有时“舞殿冷袖,风雨凄凄”?而且是“一日之内,一宫之间,而气候不齐”?……经全班讨论后,陆老师指点:是因为秦王的行踪会在一日之内变换。

学习《琵琶行》时,陆老师对于“别时茫茫江浸月”、“明月绕船江水寒”有过具象的诗意描述。对于从“寻声暗问弹者谁”到“犹抱琵琶半遮面”,讲从声音到见到乐人,也仿佛接近于蒙太奇的手法。从“转轴拨弦两三声”到“唯见江心秋月白”,那种密集的比喻和动作描写,叹为观止。琵琶女的身世自述,又带出了关于教坊、秋娘、五陵少年、缠头、茶商等古时的场所、人物、风俗的知识。……多年以后,曾有人争论唐琵琶是五弦还是四弦、是用拨片还是用指甲?我说:“《琵琶行》‘四弦一声如裂帛’,可见四弦琵琶是主流;‘转轴拨弦三两声’‘曲罢收拨当心划’、‘轻拢慢捻抹复挑’,这分明是讲手指甲和拨片并用。”——拜陆老师教授的《琵琶行》知识所赐。

作为延展阅读的《文言文选读》一、二册,也是陆老师和刘先生选的教材,其中一些经典文章,从战国策到明清小品文,也曾经由陆老师讲过,陆老师偏爱《世说新语》中人物描写萧淡而有神韵:邓艾口吃,语称艾艾。晋文王戏之曰:“卿云艾艾,定是几艾?”对曰:“凤兮凤兮,故是一凤。”偏爱明清小品的青山秀水:记得有关于香山、卧佛寺的游记,讲卧佛寺古松下“虽酷暑时森然有裘衣想”,古文关于写实的描述往往有很大的夸张成分。

 

六、开卷有益

 

大概每周某天下午,会有两节自习课,学校常常安排统一听广播,多数时间是讲如何遵守学校纪律,教导处的老师总有说不完的口水话。有时是由某位老师讲些心得和学生分享,我们这时或者是做功课,或者是坐着打瞌睡。有次由刘先生讲,刘先生说:我是老先生,算是“老生”,我今天给你们要来个“老生常谈”……仿佛是罗斯福总统的“炉边谈话”。在这次“老生常谈”中,就讲到“开卷有益”的问题,老先生还是从字义和引申讲开去,不过两节课下来,我听着觉得是说考试开卷好,但又不仅仅是考试开卷。

不久,陆老师和刘先生真做了一次“开卷”的测验,题目是例句和选词填空,翻书查字典都可以,给两到三个词供选择,但要说出答题选择的道理。记得有一题是“夕阳把云霞()成金色”,选择一是“幻”,选择二是“映”:我想起初中语文课张婷老师讲李白《秋登宣城谢朓北楼》的“山晚望晴空”这句,说山色已晚时,虽然夕阳落到山后面了,但夕阳还是会从下面把天空映出亮色,此时山色晦暗,天色反而更加艳丽……因此我选了“映”字,理由是“表现光线从下往上照射”。

发卷后讲卷子,这道题原句是刘白羽的散文,用的是“幻”字。但这题也算我对,因为我也有我的道理。其他的选词,只要能言之成理,也一律算对。通过这次考试,让我们对“功夫在诗外”这话有了一定的醒悟。

还有一些课外讲座,也是由陆老师根据讲课内容组织的。例如讲鲁迅和国外小说的课文时,陆老师在课堂上大量朗读了一些当时流行的众多“微型小说”,曾让刘先生专门讲座谈什么是小说,刘先生还让听课的人试笔写短篇小说。我的枕边书是聊斋志异,就模仿聊斋笔法写了一个梦游者到别人家做饭的灵异故事,人称是某甲。刘先生在文后批了三字“非小说”,还加了个大大的惊叹号。纪晓岚的志怪,和蒲松龄的小说性质是不一样的,志怪只说经过,小说要描摹心理、情景、刻画。马面人身妖在月色下摄人魂魄是志怪,《娇娜》里写书生让娇娜做手术治疗,虽然“紫血横流”,但仍然希望手术能尽量延长时间,担心和美女“依傍不久”——这是小说。

在讲《狂人日记》时,陆老师还让语文组一位青年教师进行了一次意识流小说和萨特的讲座,关于意识流,讲了金斯堡的诗歌《嚎叫》,萨特小说《恶心》。萨特戏剧,介绍了《死无葬身之地》。我上大学时,听有同学谈萨特意识流,心中仿佛有点小确幸。——萨特言:人人都有选择的自由,但要对自己的选择负责。

当年正是87版电视剧《红楼梦》开拍的时候,陆老师感叹“一千个人心中有一千种林黛玉的形象”,认为电视剧很难表现出《红楼梦》的境界。高中课文是“宝黛初见”和“葫芦僧乱判葫芦案”的节选,陆老师又扩展讲述了“刘姥姥二进大观园”和“宝玉挨打”、“怡红院赏雪”这几个章回,详解了刘姥姥搞怪时众美女的笑态、贾政和宝玉的人生观等。谈到最喜欢史湘云,无城府算计,憨态可掬,而读了又读之后,认为最美的还是林黛玉。现在看87版《红楼梦》电视剧,确实可作红楼梦俗本来观赏,但原著是伟大的。

在讲陶渊明诗时,我曾向陆老师借过一本《陶渊明诗集》,摘抄的一些诗歌我至今保存。讲《庖丁解牛》时,我办了一个首都图书馆的阅览证,把《庄子集解》的前几章阅览了一遍,体会庄子文笔浪漫雄奇,但由此的推论和说理是不成功的。还有鲁迅的各单行文集,有很多也是从陆老师处借得,曾独坐在景山公园后山亭子里,边听核桃掉落声,边看《热风集》。高考备考之前,偷闲读了四册的《中国文学史》,做了一大本摘抄和笔记,该《史》以“阶级论”和“反抗”作为评价文学作品优劣的标尺,前言里还有很多黑体字的语录。但间或也会有胡适之博士在《中国白话文学史》(上)中所引用的“上山采菲芜,下山逢故夫,长跪问故夫,新人复何如?”等真正的好作品。“白话史”评:该诗歌表现男人薄幸和差劲,“中国史”评,该诗歌表现了封建礼教对妇女的压迫。这诗是“大全乎人儿”,两头沾光。类似的还有枚乘的《七发》,讲的是四六骈,入选是因为太祖曾引用《七发》贬损张闻天。

陆老师对俄国文学有很深的理解,曾多次课上谈起果戈里《死魂灵》的心理分析描写、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以及托尔斯泰晚年为了写作偷听年轻人的对话,托尔思泰的出走和死等。讲者也动情,应者也寥寥,这时陆老师就暗叹一口气,嘱咐我们以后有时间要读一些俄国文学作品,读读普希金、陀思妥耶夫斯基、屠格涅夫……毕业以后,再没有机会和陆老师做一次长谈,聊聊我后来读过的《人.岁月.生活》、《古拉格群岛》,在俄国文学方面,陆老师可能一直没在学生里找到可以倾谈或倾听之人吧?

 

七、知与行

 

关于知与行,陆老师不仅在语文教学上鼓励、启迪文科班同学进行过各种文学形式的尝试,而且对于像学习习惯的养成、生活中的细节等,也提过许多友善的意见。

(一)写作

陆老师上中学时也曾参加过少年宫的文学社,作家袁鹰曾是文学社的指导老师。陆老师在教学之余,还陆续往相关的文学媒体投稿,记得陆老师曾把自己刊登的散文念给班里同学听,有大段排比式的句子描写少年的美好,其中有“我羡慕他们没有皱纹的额头”,现在回想当年陆老师写的的这句,不胜感慨。我班吴鹏同学当时也参加了中学生记者组织“学通社”,大学毕业后走上媒体人的道路。

文科班多少都有几个写手,作文课意犹未尽,精力过剩,写文抒怀。我班“文人”陆群酷爱梁羽生和宋词,经常写个西江月、卜算子之类的词牌。五六千字的长文,往往一挥而就。上自习课时别的同学在赶作业,他在奋笔疾书大块文章,常因为写激扬文字写得高兴,甩甩他的偏分头,字迹也写得飞起,状如蒙古文。写完一拍大腿,啪地一声,响亮,不好意思直接夸自己文章,称赞“好肥硕的大腿!”。就这样,只要他把文章交陆老师,陆老师就会安排他“面谈”,写得不好的地方别人不会听到,不丢面子;写得好的地方一对一地说,陆老师懂我!

时值金庸小说刚刚在大陆翻印,很多还涉及大出版社盗版。班里也有一帮热血写手,开始轮流执笔,以每天一两千字的速度,写一本“手抄”武侠:这段是《七剑下天山》式的七律,不用说,自然是陆大侠的笔锋;那段丘处机是主角儿,暗器片片儿飞,这作者显然还是刚看《射雕》,仍把丘长老都当成武林高手,让黄药师情何以堪?还有写夜已深沉,男大侠催促女大侠说“早点歇息了吧。”这位是卧龙生门下……后来这个手抄本不知传到哪位写手时就失踪了。陆老师知道后,让刘先生搞了一次武侠小说的课外讲座,从《儿女英雄传》、《七侠五义》,讲到还珠楼主的《蜀山传》、华罗庚评梁羽生“成年人的童话”。

我读了司马迁《刺客列传》故事之后,也曾起过一个小小的野心,要把豫让行刺赵襄子这段故事写成小说,结果一写才发现:要论故事情节和场景,可以用文字想象或者虚拟,但再现语言则非常难,一千多年前古人的对话、语境,真不是把古文翻译成白话文这么回事。自己捏鼻子“硬写”,犹如鲁迅所说的“硬译”,写出来觉得都不是人话了。拿给陆老师看,竟然给打了80分,但没约定面谈。我想,陆老师对于古人“对白”的理解,应该比我理解得更深。

(二) 朗读

七十到八十年代,是一个全民热爱“朗读”的时代。单单是中午的不同频率间的“小说连续广播节目”,就可以把整个午饭和午休的时间覆盖。更何况还有“文学欣赏”、“诗朗诵”等节目,朗诵甚至成为一种独特的娱乐形式,像曹灿、夏青、李默然等声线非常好听的播音人更是“吸粉”无数。

要求课后朗读的高中课文总计大概有几十篇,朗诵的时候,发现最朗朗上口的还是古文和古诗词,有韵脚,有对仗,读起来有“金石声”, 虽然是这样,但是如果没有读过原文,听众理解是很困难的。鲁迅的文章,阅读比朗读要好,一些为阅读设定的句式和词汇明显不适于朗诵。虽然同样是革命诗歌,朗读郭小川的《从青纱帐到甘蔗林》要比艾青的《大堰河我的母亲》好听得多,前者浪漫情怀,且有一种内在的韵律和生机,后者听起来像是开控诉会斗地主。但同属于一个作者的诗歌,艾青《黎明的通知》则写得实在是好。还记得当年陆群会忽然灵魂出窍,眺望窗外天际线,大声来一句贺敬之的“几回回梦里回延安,双手搂定宝塔山!”然后环臂虚空做拥起状,转个圈儿,脸贴脸,再缓缓松开……此诗堪可浮一大白!

要朗诵得好听,宜匀速,宜内敛情感,这样反而使得朗诵“富于感情”。朗诵腔和“撕心裂肺”是可笑的:记得颇为“豪华”的一次朗诵课内容,是《周总理,你在哪里?》。朗读之前,作了很多场景渲染和感情铺垫,当我班夏衡同学几乎声泪俱下地朗读起来时,我竟忽然有种想要放声大笑的体验。同时,也发现好几个同学也是这样,因为想笑又不敢,把脸都憋红了。

我不能说陆老师有意引导了这次奇异体验,陆老师自然也是非常佩服周恩来,认为他是伟人中的完人和“战斗机”。但如果不安排这次朗诵,也许我还在小孩看电影时那种“好人还是坏蛋?这是个问题”的世界观里面,也许会觉得“催人泪下”才是朗诵和作品的审美最高标准,其实这个世界的日常,并没有那么多或者需要那么多“催人泪下”。

学剧本《威尼斯商人》和《雷雨》时,陆老师曾安排按不同角色朗读剧本,这就不仅是表达内容,还包括符合说话时的语境,表达人物情感。虽然有不少事先的提示,读剧本还是突破不了“读”的腔调,朗读者不能进入角色。为了让朗读者也“听到”自己读的内容,陆老师组织了一次广播剧的DIY活动,即可以几个人一组,按照课本或者自定主题,做一个广播短剧,广播剧的北京音乐和其他音效也自己想办法解决。

我当时是和薛军、吴文以课文《套中人》情节做的一个小片段,用手提式录音机录制,“套中人”别里科夫先生乘坐马车的声音,是用手指挤压火柴盒发出的嘎啦嘎啦声。播放那天,最出彩的是刘宁同学的一段家庭广播剧,剧情是碎片,刘宁同学为角色朗读的声音,和当时播放的《万水千山总是情》里面一个“督军”声音像极了,又苍老又港味儿国语。还有贾勃阳等同学模仿动画片《花仙子》的配音,学得嗲嗲的。后来听自己录的“剧”,声音窄而低,念的像背课文,反倒是配的马车声和背景音乐比对白要强好多。

高三新年联欢会时,陆老师各班找若干同学搞过一个大串演,包括《药》里的康大叔、孔乙己、中年闰土、迅哥儿等,演出细节已经淡忘,演员声音却都是标准的话剧大嗓儿,可见排练时受过陆老师指点。还有二班客串整段的《智取威虎山》“拜山献图”,戴眼镜、涂红脸蛋的杨子荣陡然间呵呵起来,两肩两臂抖动加一百八十度往返旋转,用“笑得花枝乱颤”已不足以形容其笑。还有“座山雕”甫一抬手,就有敲桌子的配音枪声,关日光灯的配合枪法,也是戏里一个亮点。

 

(三)办报

文科班有几个同学自编故事,自排版插图,在板报之外,又搞个自己的“地下小报”,陆老师知道后,都让上墙展示。别的班见到,以为然,哄然也办了好几周的“小报”展,后来我班张怡同学说,刚开始还是写写自己的东西,后来就成“读者文摘”了……自己办报,才发现即使是小报,也要有文章的资源,要原创,写的东西还得别人爱看。

我还和闫红、薛军、吴文等同学曾办了几个月的“中学校刊”,每周一期,自己用铁笔在蜡纸上刻版,插图,版排好后用印卷子富余出来的A3毛边纸蘸蓝油墨印出来,挨班发一到两张。内容模仿当时北京晚报的五色土专栏,有些杂论的小豆腐块,还有同学自创的诗歌。后来教导处老师找到我,说发刊之前要让他“审”一下。交“审”后,果然有文章不能通过,记得是关于中学生留长发的杂议,并没有站队表态,但有一句是“中国自古就有蓄须蓄发的传统美德……”教导处老师说,如果披露蓄发是传统美德,那不想剪发的学生就会找这个理由不剃头,友好建议我把这篇摘了,换成别的“正能量”,比如加强纪律性,革命无不胜;校刊应该是学校宣传的“阵地”,要展开“攻势”,云云。

陆老师得知“停刊”消息后,说:“校刊要不然就不办,要让学生办,就别那么多叽叽歪歪的审查,能出多大的格?是不是还要找反动言论、戴右派帽子啊?”后来教导处仍坚持“阵地”之说,陆老师觉得学生可怜,弄个小报还得“政审”,又没法跟这种人讲理,就让我们放弃“阵地”,不说话,让他们守着“阵地”,说不出来。

当年我办的小报叫《大山报》,贾勃阳同学曾在“报”侧空白处,用硬笔行书批打油诗一首:“大山侃大山,茫茫天地间,逍遥云中逸,开口海样宽!”是对那段办报时光的“有诗为证”和“立此存照”。

 

(四)有余力,则学文

 

文科班进入备考前,陆老师和刘先生的一个大胆尝试,是请同学备课,给全班讲授。讲课时陆老师、刘先生搬起小凳坐在后排“桌列”之间,也认真做笔记,“代课”的课文有现代文,也有古文。

对于备课,每个授课同学都特别认真,古文讲解时都要在《辞海》中查三个左右的词源,还有与课文相同释义的例句、出处,句子讲完后,再讲段意,总结文章中心意思……这些平时听课时觉得乏味的东西,原来自己讲课也同样会没有新意;作为“代课老师”,怎么讲能吸引住学生的眼球?怎么自己也会对讲台下“开小会”的情形忿忿不平起来?也有“听众”说:“你声音再大一些”……换位过来,觉得当老师真是不容易。

陆老师文科班讲课时,板书越写越少,口述越来越多,到后来只写个大纲,说:“等上大学时老师讲课都要记笔记,写得跟不上考试通不过。”要求我们随她念讲义记笔记,开始时是逐字逐句念,后来慢慢提高语速,让记录大意……上大学时,果然有思想史课的老师,因为没钱自印讲义,捏着一摞讲义照本宣科,一节课几十页地念。讲义有西方诸贤的主要思想和理论要点,也有课后扩展阅读的书籍和其中备考章节。讲台下学生运笔如飞,如同美术速写。高中时陆老师教的记笔记的训练,如今派上了用场。

陆老师谈过自己最苦的一段经历,是“文革”时一年冬天跟学生野外“拉练”,走得脚起血泡,后来又转成丹毒,肿得穿不上鞋,就这样,因为有学生在,给自己鼓劲儿,生生又走了几十里路才到医院治疗。

陆老师和我们的一次“拉练”,是去朝阳区温榆河参观一个“万元户村”。小时参观的农村,几乎每家院子中间都有个奇臭无比的大猪圈,两三头猪站在粪尿中眺望来人,其余的猪在干草上打呼噜。村里的土路上也满是提爪啄食的鸡和绿白相间的鸡粪。

和小学时的学农不同,这“万元户村”居然不养鸡养猪了。参观那天是个星期日,村里也没有墙角晒太阳的闲人,据说是去村办企业加班了。各家各户都是铁门瓷砖墙,人一接近,里面就传出近乎疯狂的犬吠。

二十一世纪时,见到的浙江农村,家家都是三四层的独栋小楼,楼顶竖起不锈钢十字架,或铁艺的“耶稣爱我”,走进看,一楼是大灶台和餐厅客厅,二楼全家起居,三四层出租给附近工业园的工人。很多农民也不再种庄稼蔬菜,改种盈利更多的树苗花苗。哪些八十年代初的北京“万元户”村,后来或者遇到征地拆迁,一户能分到几套房子,当起“包租公”、“包租婆”,或者是家庭壮年成员到市区上班,或者是搞搞周末农家乐……

现在流行的许多“国学”教习,陆老师在讲课间隙也提起过不少,比如讲只受过几年私塾教育的老先生,说起话来都是子曰诗云,比高中生“有学问”;何为“站如松,坐如钟”;饭碗上为什么不能插筷子?为何递刀要刀柄冲人?笑不露齿的缘故,笑不倚门,更不能倚门嗑瓜子,问“你们觉得靠着门嗑瓜子的都是什么人?”;讲老先生“骂人不说脏话”:劝没被让座的人“别生气,她估计等不到这天儿了。”直到下车后,那个不让座位的才琢磨过来,气得跺脚大骂……更多的则是对于鲁迅所说“国民性”的批评,比如杀夏瑜时街上的人扎堆观看,“如同提起的鸭子”,几十年后,看热闹的何尝不如是?见胜兆则纷纷聚集,见败兆则纷纷逃亡,少有失败的英雄,少有“抚哭叛徒”的吊客……八十年代中柏杨先生所说“丑陋的中国人”,则是鲁迅国民性批判的另一种说法。

 

八、 毕业之后,一生的朋友

 

毕业后半年不到,十几个同学又在元旦前从各自的大学返校团聚了 ,记得那年的流行歌曲是“一把火”,年底大兴安岭又烧了“一把火”。各班元旦联欢会的彩纸刚刚挂上,我们在各班看墙报,在语文教研组翻看陆老师批阅的学生作文,颇有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过来人”之感。陆老师曾讲述过一个苏联电影《乡村女教师》,影片最后是各路“成材”学生去看望白发苍苍的老师……当年陆老师只是四十多岁,尚未“白发苍苍”;我们十八岁,尚未“成材”,现在回想这次重逢,何其美好。

之后每年的春节,同学都会结伴去陆老师家拜访。灯草胡同的院子是陆老师祖上留下的私宅,陆家兄妹三人同住,一进门有两株海棠,院中央青砖墁地。晚间屋里有黄晕的灯光,从院里观看,仿佛在暗夜的列车上远眺原野中的爝火,使人有趋近的好奇和暖意。陆老师一家住中间南房,屋里正中有一架老钢琴,平时搭着流苏的紫色丝绒。客厅里铺着木地板,踩上有闷声。一个老式粗布面长沙发和两个单人沙发,铺的三角披巾和沙发靠垫有英国和俄罗斯风格。里屋是陆老师书房加卧室,开着一盏绿罩的台灯。我常回想起和陆老师在沙发上坐而论道、在书房里观看陆老师的藏书、分别时皓月当空或疏星郎朗、秋夜的凉风、地面上海棠的婆娑树影……我大一时有很多自己困惑和无法化解的疑问,总是叨扰陆老师“解惑”,后来陆老师对我说,上学时我们是师生,中学毕业后则应该是朋友,你面临的一些疑问和困惑,我一样也会面对,人生中很多事情是需要自己找答案的,没有所谓的“人生导师”……有一本日本人写的《青春论》,认为青春时面临人生中最多的挫败、失落、孤独、痛苦、迷茫,解决的办法只有自己忍受和觉悟。

陆老师灯草胡同的私宅后被“征用”,原来三家住的院子,换成劳燕分飞的三套单元房。那院子的后院,我没有参观过,听陆老师讲,是家里两个可爱女儿玩耍的“百草园”,有家里种的草莓和花朵,还有“亡故”荷兰猪和仓鼠的坟冢、牌位,就像夏目漱石所描写供养着清水和荻花的猫坟……良辰美景,韶华易逝,谁说现在不是“物哀时代”呢?

随着陆老师的几次搬家,我们几个同学“拜年”的地方也最终变成了八宝山远洋山水的单元房,房屋朝向不好,北面背阴的地方倒是能看见稍近一点的西山。每年的拜访,都会有一些精彩的谈话片段,让人回味好久:

讲到信仰时,说原来西方信仰耶稣,东方信仰佛道,乡间有士绅维持道德,现在人什么都信,耶稣、默罕穆德、佛陀、太上老君……只要保证升官发财,能用贡品、功德钱收买,就是好神。

讲五七年“大阳谋”,动员陆老师父亲给党提意见,陆爷爷说“没意见。”启发“有则改之,无则加勉”,陆爷爷说“好得很,没什么可改的,没有我提什么?”……陆爷爷真好比是身处“无何有之乡”的大椿。

陆老师说,自己经历过的,学生串门时讲述的,都是人生各种挣扎,但陆老师觉得,这种挣扎实在是太美!(我想,其中可能有美好和壮丽的两重意思吧?陆老师还是那么文学)

……

秋涛夏云,佳期如梦。每年欢聚时,发现陆老师渐渐老了,我们也老了。陆老师因类风湿,行动不便,因此常年闭门不出,腿脚更加不灵便。即使这样,每年我们同学拜年时,还会坚持着和同学们到外面吃饭、喝茶。前年肾脏出现衰竭迹象,手肿脚肿。去年陆老师参加团拜会时,扭了一下腰,水肿更加严重,拜年时已经不能自己外出。

今年夏天,我去石景山办事时路过陆老师家,手机响了一下,关机了。到陆老师住处,开门的是陆老师爱人张伯伯,陆老师在里屋,让我先等着,穿衣服用了二十多分钟。出来神色昏沉,手脚肿得皮肤都近乎透明。说了几分钟后,我告别,张伯伯送我出来,说病情没有好转可能,只是维持而已…… 十月二十日 ,我和吴鹏赶到石景山医院时,陆老师已经去世。

陆老师离开我们已经有快两个月了,今年最伤心的一件事。之后忙里偷闲,断断续续写了这一通杂忆,算是我和陆老师再做一次长谈吧。陆老师在弥留之际,家人呼唤其本名少有反应,呼唤“陆老师”,则想要挣扎着回应,正如陆老师所言:人生有种种挣扎,这种挣扎实在是太美!

愿逝者安息,我们天上再见!

 

                              

2018129  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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